卷毛晚期已弃疗

天然卷晚期,已经放弃治疗。
似乎不是什么好人。

回坑了,把以前勉强能看的两篇发上来囤着。

【浮金】长夜若奈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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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间剑冢落了雨,直至傍晚才停歇,潮气水汽在黑漆漆阴恻恻的山崖间弥漫,衍了絮丝般浅白的烟雾,妆点得一片零落地如雪幻仙境般似梦非真。这会夜色渐浓,直至一轮瑶台明镜从逼仄的黑云间逸出,方才得几分亮堂,不致过黯。

 

有残留的雨露自凉亭的檐角滴落,悄无声息地润了亭下没精打采的枯草。夜虫在丛间抖着翅膀,叨叨地念,又被兀的一声脆声碰响惊得仓皇,胡不择路地蹿进更幽深的缝隙里去,再也不肯探头张望。

 

一樽酒,映着明月,柔柔地漾着清波,将那愁与怨都搅碎了,尽数融进琼浆里去,教人一口吞下,再添三分苦恼。光辉落在大地上,照见亭中两个白色的影子,一个静静地坐,一个肆意地饮。细看之下,是两个白衣的少年,不过刚及束发的年岁,但周身气势均不凡,非是池中之物。

 

静坐者,衣上以银线萦着云纹,细致的金饰与丝绦垂在胸口,双手交叠垂在膝上,阖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少年半边脸沾了月色,嘴角微抿,半城的霜花揉进他眉宇,既冷且寂。淡金的短发柔顺地帖服在他脸侧,后边稍长的用缎带系了,随着行止略有摆动,反添几分恬然。

 

肆饮者的那身衣服倒不像他的同伴,用料简单,穿法随性。他生得是清雅的少年模样,然而眼中竟不时流露出暮年者才有的苍凉凄色来,倒显得成熟许多。行动之间也不顾忌,只是对着月亮喝得尽兴,嫌襟袖浸湿,干脆撩袖之后再把盏。

 

对坐半晌,肆饮之人先举杯开口:“金铃,感谢你应我之求,驰援剑冢防卫。此番小酌,本当敬你,结果你不喝酒,只得委屈你陪我这大半天。”

 

静坐者睁眼,声音淡如冷泉:“无剑,你也不必籍这些客套话探我。古墓弟子虽绝情避世,但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一旦整个剑境崩溃,我师门亦难逃一劫。此来我与师兄几人真意尽付,若是不信,剖肝沥胆可证。”

 

无剑丢了酒盏,苦笑一声:“抱歉。我的语气,很像是在试探吗?”

 

金铃索默然,诸念转过千回后,终是叹道:“我也该道歉。剑冢一战过后,我总感觉世界天翻地覆,一切都陌生起来,你也不是以前的你。还有……些别的,也令人烦忧。”

 

他在关键的地方止了话头,含糊其辞,无剑却听得出言下之意,心下亦是叹惋。若是时光能倒流回当初众人齐心协力闯难关、破万险的时候,那该有多好?可他自己也非那初入江湖懵懂无知,事事要人教、要人护的寻梦人,而是一跃成了剑冢之主,对抗魍魉祸首的中流砥柱。要说变,恢复记忆的少年自是避不开的。

 

于是剑冢的主人点点头:“不错,我不再是以前的我啦。但金铃儿,就算忆起过去的一切,我们之前那些闯荡的情分绝不会变,而是常驻心中。自从你回来,我时时刻刻想告诉你这一点,却不知道怎么表达,只好说些俗话,将我现在最为真实的一面也展现与你看,好教你得知我不会欺你瞒你。如今看来,倒起了反作用……唉。”

 

他这番话说得诚恳,表达的方式又很是笨拙。金铃索瞧他那自信中又有几分惴惴的样子,分明又是过去寻梦人的模样了,不由轻笑出声:“我知道,我都懂。只是无剑,对于挚友,你也不用一直端着那副架子,尽管轻松点不好么?”

 

无剑摆正姿态,一手扶在额上,烦闷般肃着眉眼看他:“我倒是想。但自我那剑冢之主的名声一传开,免不了与各门派的使者打交道,乱七八糟的客套话往心里一塞,哪里还有以往肆意江湖的快意在……唉!你看又有人来。”

 

剑冢的主人说着,对着凉亭远处剑冢狭窄的入口遥遥指了一指,金铃索随他指的方向去看,一泓碧蓝的人影似作道士打扮,悠悠地往主人处来了。

 

无剑站起身,掸去衣摆上的尘埃,将卷起的衣裳落了,手往袖内一笼,颔首道声失陪,径自去迎客。

 

留了古墓的少年一个人看明镜高悬,细想之前那番话,又怔怔地在心里念:情谊不移?如何不移法?

 

话说得再如何好听,终究是成空的。花开再好,也不过朝暮一瞬,明年再开的,早已不是今日之花,又怎能回头,怎样回头。世事难料,昔年古墓中静修时,自己又何曾想到过纵使断了入世的尘思,亦会有如今难解之局?

 

难舍难分的,不只是旧人旧事,更有别的情分在。

 

 

 

有不速之客来。

 

一道陌生的影子悄没声息地溶进黑暗中,惊动了夜风中的枭,咕咕啼鸣。窥探者见状,打了个轻轻的唿哨,见那鸟回头朝他望来,手指摁上唇边,嘴角弯起,对它比个噤声手势。小东西敏锐,与他对上视线时,打个寒噤,只觉得不详,吓得往外飞去,连头都不敢回一回。

 

那人低低地笑,敛了杀意:“好孩子。”

 

他复抬眼,紧盯着远处一蓝一白两个身影不放,将那二人的谈话尽数收入耳底。待得附近又出现了魍魉,那两人携手往外去应敌,不再详谈之时,才转身,欲从窥听处离开。

 

浮生方落了脚步,余光蓦然瞥见道浅淡如月华的白色身影,下意识停了下来。眼见得那少年从亭中往外缓步走出,就要远去,心念电转,手中掐了诀,化成旧时绿竹的样子来,先抄了近路往对方必经之路前面去,守株待兔。

 

许是他操之过急,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,像根树桩子往那杵了半天,也是怪没趣的。浮生刚想着再不走就要贻误了时机,猝不防听见后边传来声礼貌的问候:“是打狗棒前辈?”

 

一颗心似是被只手一把提溜起了,又往地上一掼,蓦地摔进了冰窟里。少年的脚步声实在过轻,他又因别的思虑有些焦灼,未察觉金铃索的到来,好在尚且背着身,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表情,不致露了破绽。

 

浮生咳了一声,略掩了掩形色,想起之前无剑与秋水的谈话,将音调往欢欣处提了提:“是我,我得了些紧要消息回来,是要告诉无剑,倒是恰好遇见你。他现下在何处?”

 

他听到衣料细碎的摩擦声响,应是少年挪步到了近处,转过身去看时,果真如此。金铃索抬头见他,或是之前有情绪遗留,浮生总觉他表情仍残余着淡淡的愁,像是细碎的花,往叶丛中藏了,若隐若现。尽管以前同行时就已见惯,可是这回再度瞧了,他仍是不免心下一叹,不知是为少年愁的,还是为自己愁的。

 

“之前有位道长来寻,无剑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空。前辈若是愿意等,就与我同去罢。”少年语调不甚热络,始终保持着疏离有礼的谦恭,而与他的距离也始终保持在微妙的距离内,不致失了礼数。

 

浮生刚要应,心中猛地生了疑窦。从前模仿丐帮帮主时他下足了工夫,也知悉此人古道热肠,很容易就得了他人好感。如今成了共同作战的伙伴了,为何金铃索仍是一副谦谨模样?莫非其中有诈?

 

他正不定着,那厢金铃索久等不到回答,抬了眼来看他,微微偏了头,尽是些无辜的神情:“前辈?”

 

浮生看他纯澈的眼,道声自己多疑。目为心窗,少年真诚,没一点瑕色。至于态度问题,或许是自己之前扮了打狗棒,众人对这副皮相生了忌惮也未曾可知。无论如何,切勿放松大意。按理他是该找个借口就此推辞离去了,理智告诉他无剑与秋水仍在与魍魉奋战,就算去了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,可神使鬼差的,他就是想与久别未见的少年多待上一会儿,说话也好,行动也好,做什么都好。

 

就当是逗逗许久不见的猫儿,他这么说服自己。

 

少年当真是变了许多。浮生跟在他身后,一路上有的没的搭些话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。他也试着显得热络,得到的依旧是不咸不淡的结果,金铃索做足了、摆正了后辈的姿态,倒是让他无从下手。真像是小猫伸出了爪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心间挠,想要捉住,又脱开了。

 

他走神间,金铃索停了脚步,侧了头引他:“到了。”

 

浮生正心不在焉,胡乱应了,往前去时,一阵轻风从他身侧拂过,他稍睁大了眼。

 

察觉到不好,已是迟了。

 

金铃索面上没什么情绪,手下却相反,毫不犹豫一掌推出,印在他背后,将浮生一把推进了乱石嶙峋的阵法间!随即少年脚下一点,手中白绸抛出,也跟了下去。

 

浮生暗叫一声不好,幻化身形的术法无法维持,变回了原来锦衣华服的模样,从背后仓促推剑出鞘,这才勉勉强强挡住一击。他好容易站稳了,逼出适才一掌下体内淤积的血,以手背拭了唇角:“你……从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 

金铃索轻巧落地,没点儿犹豫,言简意赅:“一开始。你的扮相过于明显,举止也太过恶劣。”

 

这是说浮生再扮成丐帮帮主的样子想要继续作恶的举动,实在令少年看不过去。

 

浮生眼中闪动不明意味的光:“想我长于此道,竟有一天败在你手里。我哪里露了破绽?”

 

“我能认出你,这还不够吗?”白绸顺势帖服地绕上手腕,留末端的铃铛在空中晃荡,少年双手抱臂,语里衔了霜,定定看他,“背叛无剑后,你还敢在剑冢附近徘徊。我是该赞你胆大,还是笑你无谋?”

 

“这正是我要说的话。”浮生道,最初的不可置信一过,青年自信如常,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,“你明知我有备而来,即便无剑亲临也不能留我……还要孤身一人诱我来此?金铃儿,托大之后,可千万不要后悔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那道褐发锦衣的身形已动,端得是鬼魅无形,眨眼到了面前,伸手就去捞少年的肩膀。眼见着就要一击得逞,在他触到少年时,那月华般的身影却垂下眼,如水中之月一般,倏的一下碎了散了,融进流动的烟雾之中,再无影踪。

 

浮生怔愣间,下首处盈盈转出人影来,赫然是金铃索,清冷一声道:“你在看哪里?”

 

讶异只一瞬,他旋即回过神,眼里起了寒意:“这是桃花岛的八卦迷阵?是玉箫?!”

 

“你会四象皆杀,我就学不得九宫八卦么?”少年话里带点傲意,稀薄的烟气萦于周侧,衬得他身形愈发缥缈,“自剑冢一战后,无剑亲上桃花岛请教岛主,设困阵于此,是为剑冢安全,如今我只是借用。浮生,你真当我没有任何准备就敢对上你?机会难得,失去一次就再也没了以后,我又怎能不谨慎?”

 

浮生明知他话中有话,却装作听不出来:“极好,这样我们也算扯平啦。”

 

两人目光交接在空中,俱探出对方出手心思,暗自戒备。浮生掣剑横在身前,金铃索不管他的花样,径自往后退了,又消了影迹。浮生这回有了防备,知晓少年要从自己缺漏处下手,于是面上佯作警惕张望的样子,心中时时在意背后动静。果不其然,有泠泠轻响从不经意处来,青年垂了剑,猛地提转身形,往声音来处一云,钩了衣服一角,却又让金铃索脱开。

 

惋惜时,脑后铃音又到,冷不防从侧面拐出白绸来,点他右手曲池穴,意在让剑脱手。惊险一刻,浮生迅疾回手一挽,剑与铃铛撞在一处,发出一声脆响,他隐约见了少年没甚波澜的表情,要捉那影子,又少了一寸,消了够不着,只差跌足一叹。

 

动无常则,若危若安。进止难期,若往若还。浮生从前知道金铃索的轻功超绝,却不知竟是好到了这个地步。雾中身影无常无定,再配合八卦迷阵,一触即离,又不贪多。困阵的目的在于困,并非杀,少年握得其中精髓处,要困一个不知底细者,绰绰有余。

 

长风卷了薄云,那白色的身影又现在浮生的眼前,雪声劝他:“浮生,知错能改,时犹未晚,无剑不是会计较的人。”

 

浮生听他冷静言辞中认真之意,只是笑,同时不忘折身抢招往少年胸口拍去:“鸿鹄志在苍宇,燕雀心系檐下。与凡夫俗子为伍,我不屑!”

 

金铃索回手一截,拆了这一招。两人此刻离得很近,照面时浮生眼见着少年目光澄明如水:“好一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……安知此之苍宇,非彼之檐下?你不屑凡夫俗子,邪魔外道就是你心中好的了?!”

 

少年说着,留一只手挡招,另一手携了白绸一掷,折过巧妙的曲线,往紫宫与玉堂去。浮生刚想驳他,不敢小觑了招数,省下唇舌间的功夫,意图撤掌退去再续。不料一招未走脱,两人袖子几近绞作一块去,要救已是不及。正作没奈何处,他忽地福至心灵,转剑一抱,捞了满怀的月色,于料峭处化去危机,又借势往前一撩。

 

金铃索被他逼得后退,那灼热的剑芒将刺到少年眉心,剑主却停了手。少年定定神,心中先道声险,又带些不甘看他:“为何停下?”

 

浮生展了眉眼,右手收了剑,左手并了剑诀,在剑上一划,剑出。长剑平平一递,照见清曜月光如流银,皎皎往剑上映了,真如水中玉璧一般。青年眼中璀璨流连,神采飞扬:“不过是想试试新招。”

 

见少年迷茫不解的神情,他没来由起了调笑心思:“我唤这招——静影沉璧。”

 

金铃索一下反应过来,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了,面上登时生了怒意:“你……信口开河!”

 

浮生见他模样,生气也是好看有趣的。像是雪上绽出一枝红梅,惊了也暖了霜华冷色——于是笑得更加开心:“金铃儿,我作甚么要骗你?招的确是我刚才想的,起什么名字还不是任凭我来?哪里是信口开河了?”

 

金铃索心知他是在纠缠,可这三个问题凿下来,确确实实是对方占理的,只能倔着瞪他看他,不说别的话。浮生任他看,坦坦荡荡,光风霁月。一阵眼神厮杀,终是金铃索落了下风,少年手中攥了绸带,又转回阵里去了。

 

甫经这么一遭,金铃索知道昔日同行者是再劝不得了,唯有强行将人扣下一途,之后种种,再从长计议。心念一转,已是有了主意。从阵中心转出,恰与浮生对上眼。少年心中定了,这会轻松不少,招走空灵,照之前的法子,依旧与浮生游斗,并不正面交锋。

 

一旦避开正面,浮生再度觉得棘手起来。少年步法飘忽,戏清流,翔神渚,全然不在话下。又兼雨雾朦胧,更是助长轻功之能。转眼功夫,已有好几处穴位被封,虽无碍大局,但这么拖下去,不利的是自己。

 

不过转念一想,时间久了,若不能速战速决,难免招式用老。剑诀如此,阵法同样。浮生沉下心,转了剑招,以防守为主,细细观察理解,果然窥得门隙。心头拿定了注意,成败落定在他眼里了。认出九宫之分,眼见着金铃索遁入离位,青年摁了剑,背向巽位,卖个破绽。

 

少年果然没设防,见浮生背后空门,挺身去攻。不料青年似是背后生了眼,转身一剑逼咽喉,誓要一决胜负!危急时刻,浮生忽见金铃索眼中不慌不忙,在空中折跃,脚下一点山石,侧身避开剑芒,青年一惊,想要收回剑,已是止不住去势,落入古墓弟子的陷阱里。

 

二人扑通落地,响声吓走了不远处草丛中蛰伏的鸟雀。锦衣华服的青年站住不动,落下冷汗。三根轻细的长针抵在他咽喉前,左手的脉门被少年扣住,是落败了。

 

浮生艰难挤出语句:“早在……你算计之中?”

 

金铃索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知以你天性聪慧,看破阵法无需太久,我又只懂皮毛,没了八阵图,我绝对拦不了你,索性兵行险招,你果然上当了。”

 

浮生刚想动,被少年喝止:“别动!我手中所持,是我师兄的御蜂针,其毒与冰魄银针不相上下,不想死就给我待着!浮生,你想清楚,现在回来,还来得及!”

 

浮生却是没犹豫,长叹一声:“罢了罢了……天要亡我,夫复何辞?只是要我回来,再没可能。死在你手里,也算是得其所归了!”

 

他说着,竟不顾劝阻,直直往那闪着寒光的锐芒上撞去,要自戕于此!

 

沉闷一声响,是浮生撞到了少年肩上。浮生看得清楚,他撞上去的时候,金铃索眼中闪过迷茫慌乱的神色,千钧一发之际收回了手,不由得无声笑了一笑,没让少年看见。

 

长针落地,发出清脆声响,金铃索一把推开浮生,往后退了一步,刚想说什么,忽然察觉体内气血阻滞,动弹不得。少年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可能,看向浮生的方向,惊怒交加:“……你对我用了毒?”

 

浮生缓缓站直,收剑回鞘,脸上又是一贯的浅笑:“对付你哪须用毒?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,七情六欲,覆心识,焚五内,无一非剧毒。其中又以情为最,情花闻名,也是源于此间。”

 

他扳着手指,不紧不慢地数给少年听,到关键处,又顿一顿,一道幽芒闪过眼中:“金铃儿,这世上最难解的毒,早就深入你骨髓,我又何必多此一举?”

 

金铃索眼看着他朝自己走来,心知最终还是自己败了,万事成空,只望无剑能平安。他静静看着浮生,却不料青年走过来也只是低头看着他,什么也不做,不由得疑惑出声:“你做什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浮生忽然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,金铃索心中一惊,硬生生地停住了将要说的言语。

 

按说阳属性的兵器是热的,而此前浮生递出的剑芒热度也逼得他不得不退,可面前之人覆在他眼上那只手的温度又是冷得非同寻常。

 

少年正疑惑,耳畔传来的气息与声音令他浑身一僵,动弹不得。

 

——“虽潜处于太阴,长寄心于明光。”

 

浮生说得很轻很轻,几乎成了气音。可少年竟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 

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疑问。心湖一旦被扰动,搅起了涟漪,就再也无法停止。若是浮生此刻移开遮住少年眼睛的手,必能看到少年眼中流动的情绪。

 

可他没这么做,而是用另一只手把少年圈进了怀里。半晌,少年认命般放松了下来,任他抱着,同样极轻极轻地叹:“也罢……物道人狂,魔由心生。”

 

就这样吧。你赌对了,人皆有私心,折在你手里,是我命数。

 

浮生得了他回答,笑了笑,以抱在少年身后那只手拂过他睡穴,将他轻轻放在地上,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

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金铃索看着浮生远去背影,没来由想起同无剑交谈时,对方说过的话。

 

“情谊不变,久驻心中。”

 

忽不悟其所舍,长夜若奈何?



*动无常则,若危若安。进止难期,若往若还。——出自《洛神赋》

*虽潜处于太阴,长寄心于明光。——依旧魔改自《洛神赋》,原句是长寄心于君王

*物道人狂,魔由心生。——忘了从哪看来的,不是我原创的。物道一词,指的是世道,曾有诗云“浮生疾驰电,物道险弦丝”。




【扇毒】笑春风

【1】

又是一年春来到,冰消雪融,草长莺飞。江南水乡向来是钟灵毓秀之地,值三月上旬,百花齐绽,争妍斗艳。而梁溪城外那片桃林似是要争首位,一夜之间汲尽了天地间的灵气,全数开放,灿若云霓,盛烈如火,灼烧枝头。

 

正是朝阳好天气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,极适合外出踏青。

 

浅红一片的霞光间,有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在林中自在畅游。

 

面若桃李,眉心点红妆,一头柔顺的红色长发以金饰束起。分明是男子,艳丽却更胜酒楼中的舞姬。然而那明艳的感觉恰到好处,虽然美极,但是气势也是一等一的凌厉,若真要以柔媚之姿来形容,那便委实折煞了这份风采。

 

毒龙银鞭漫步于桃树之间,心思却飞到了桃花岛上。梁溪的桃花美则美矣,然而在他心目中不及岛上的万分之一。

 

终究是少了由鲜血染成的那一分平淡而惊心动魄的气罢了。他心中品评着,又暗道既然你们竭尽全力,将最为美好的一面呈给我看,我便勉勉强强承认,你们的确是有一番好在其中。

 

正当他打算盯住其中一树、凑近些赏花怀故时,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毒龙银鞭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,抬眼去看,发现是几个外出游玩的女孩。

 

为首的白衣女孩带着水乡特有的方言口音,转过身来朝自己的两个伙伴,语中尽是得色:“怎样?我就说没有骗你们,这儿的桃花可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看的!觉梦,你们那北方可见不到如此美景吧!”

 

被唤作“觉梦”的少女一身利落青衫,闻言挑眉:“谁说我塞北无这等风光?你是没见过玉树琼枝,纷纷暮雪,飘下辕门之时。那静谧壮阔的景象,哪会输与你这桃花林分毫!”

 

同行的最后一名黄衣少女不由得笑出了声:“你们二人还真是鸡同鸭讲,看桃花就是看桃花,看雪就是看雪,哪有什么可比的!既然今天来了这桃林,就好好品味这桃花流水,其余就压下,待以后再议。”

 

当听到桃花不如雪景时,毒龙银鞭的呼吸声暂停了一瞬,心中莫名燃起几分怒火,好在有人打圆场,他就暂且熄了心思,冷哼一声继续看花。

 

“今日大家既然有如此雅致,不仿讲些诗句助兴。”那黄衣少女又继续说,“每人一句,吟咏桃花,好不好?我先来,桃花春色暖先开,明媚谁人看不来!”

 

“不管他人看不看得来,我是看得来。”白衣少女笑嘻嘻地说,随即抬手折下了鬓边花枝放在手中把玩,“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依我看,报春知春的分明是这些桃花,草木才是最晓得春神心思的,觉梦,你说呢?”

 

觉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她家祖祖辈辈都是塞上武夫,平时疏于读书习字,这回几乎搜刮干净了脑海中的诗歌本子,才说: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

 

这话一说出口,白衣少女就连声道:“不算不算!这才三月呢,芳菲哪里尽了?再来!”

 

“不是提到桃花了吗,哪里不算?阿景你这是胡搅蛮缠,袖清你评评理!”青衫少女不干了,双手叉腰靠在树上气势汹汹地反驳。

 

黄衣女孩只是笑,然后听两个同伴吵了半天才慢慢悠悠地道:“我也觉得不算。”

 

唤作“阿景”的女孩得意起来,一旁的青衫少女见了,气不过,少不了要吵上几句。女孩们嬉笑打闹一阵,觉得累了终于安定下来,站在树下聊起些家常趣事,从哪家店铺的首饰好看到平日里的吃穿用度,无所不谈。

 

那边厢毒龙银鞭侧耳听了一阵后,觉得无甚稀奇,原本因这几人所吟咏桃花的诗句想高看一眼,却不料她们在开了个头就停了,与一般俗人无异。刚想离开,却听到“……手艺也极好,你们若赏脸,摘些桃花回去叫他给我们做桃花宴,一饱口福……”

 

霎时,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生生绷断。

 

白衣少女正同友人讲着话,蓦然感觉周身一阵寒意袭来,不由得停住话头。她转身一看,是毒龙银鞭朝着她走过来。

 

那红发男子虽生得极好看,面上也挂着笑容,可神色中蕴含的意味却冷如寒冰,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。少女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,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竟在他的威压下不敢吐出一个字。手一抖,手中握着的那枝桃花上开得最盛的一朵,被生生撕去了半边。

 

刹那间,毒龙银鞭脸上笑意全无,心爱之物被如此对待,抑制不住的暴戾气息满溢于眼中。他抬起手,照着少女的天灵盖就是一掌拍了下去!

 

女孩分明被吓得惨了,瞪大了眼睛,因为过于恐惧,身体一动不敢动,凌厉的掌风刮得她脸生疼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袭来。

 

危急时刻,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过,挡在她身前,一聚气,一抬手,举重若轻地化解了这一击。

 

毒龙银鞭定睛一看,那人竟是个书生,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,瞧他看过来,手中折扇一合,抵在面前温文尔雅道:“不知阁下心怀何等仇隙,竟要向这般柔弱的女子出手?”

 

【2】

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。男子气质温润如玉,周身白衣一尘不染,腰间别玉,风姿特秀,岩岩若孤松之独立,端的是风流倜傥。

 

书生转身看向吓到的少女,温言道:“可有伤到?”

 

少女连连摇头,颊上飞起红晕,转过头去,又止不住偷看他。

 

书生点点头:“无事就好。”

 

毒龙银鞭见他这般亲切温柔态度,心头升起厌恶感,想起自离开桃花岛以来路上对他外表指指点点的酸儒,重重冷哼一声:“哪来的穷酸书生多管闲事?不想成为这些桃树下的一抔花泥,就给我趁早滚远些,别挡了我的道!”

 

“还是说……”他想起了什么,低声笑了起来,手指在别在腰间的鞭子上打转,“你想让自己的鲜血变成我最美的胭脂?这我倒是不反对……”

 

一般人听他这般瘆人语气,早已退避三分,但书生却安安稳稳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好整以暇道:“在下妙手白扇,之所以管起这档事来,乃是因为舍妹也如她们一般年纪,不忍见同为豆蔻年华的少女受惊罢了。”

 

“哦?有趣。”毒龙银鞭听他所言,不由得高看他一眼,一路上所见面上气势汹汹,内里却是草包的所谓江湖豪杰多了,这样有担当有胆识之人还是第一回见,“这么说来,她们应当为你今日在旁感到幸运。不过既然有人交了好运,有人就要倒霉。我今日怒火不在发在她们身上,别的人就要遭殃了。”

 

“欸,阁下行事作风竟带着如此戾气,实在惊人。在下斗胆,替无辜人士求情则个。”妙手白扇摇摇头,“不如你说说你为什么生气,咱们商量商量,合计合计,找出解决的办法,岂不两全齐美?”

 

毒龙银鞭微微眯起眼,额上红妆更添几分鲜艳,冷笑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 

“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”手中折扇轻轻敲在掌心,妙手白扇对上毒龙银鞭“和善”的眼神,分毫不惧,语气郑重。

 

“那好,你且听着。”毒龙银鞭抬手一指一旁白衣少女手中那根花枝上残破的桃花,“我向来最爱桃花,仿佛心尖上的血一般。可你瞧,她却将这花撕得七零八落,教我心痛得很。除非让残花复原,否则今日这笔账,我要立刻讨回来!”

 

这话分明是在刁难妙手白扇,一旁青衫少女听了第一个气不过,跳出来指着毒龙银鞭的鼻子骂道:“男不男女不女的死变态,我看你这是强人所难!”

 

毒龙银鞭听她这一番话,非但没被激怒,反而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哈……他既然替你们挡下了这一劫,那就要送佛送到西,好人当到底。若是妙手白扇今天无法让这朵花重新盛放,你们就好好欣赏他在我鞭子底下哀嚎求饶的姿态吧……说不定,别有一番风致呢~”

 

“你!”青衫少女粉面含怒,刚想再说什么,却被妙手白扇拦住,书生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,一边笑道:“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,破镜重圆,覆水再收,何难之有?”

 

毒龙银鞭见他不慌不忙的神态,嘲讽道:“你也就此刻逞逞口舌之利,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破镜重圆!要是你再将花弄伤一点,我就先剁下你一只手,让你永远记得多管闲事的下场!”

 

妙手白扇不理会他口中威胁,轻轻柔柔从白衣少女手中接过花枝来,朝她道:“景姑娘身上可带了手帕?”

 

白衣少女猝不及防被他一问,登时手忙脚乱:“啊……有,有!在这里!”

 

妙手白扇接过她递过去的一块洁白绣帕,端详了一阵,满意地点点头,将手帕覆在了花枝上,手指在上方转了几圈,点了一点,然后道:“成了。”

 

毒龙银鞭不屑,嗤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完了么?”

 

声音在书生揭下手帕的瞬间硬生生停住,毒龙银鞭睁大了眼,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:“这、这,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
 

那朵桃花不仅不再残破,甚至变得比之前开在枝头时更为生机盎然,展瓣吐蕊,花沿上还带着几滴露水,显得愈发娇嫩。

 

女孩们倒吸一口凉气,随即不住地拍手称赞。妙手白扇只是微笑,花枝在指尖灵活转过几圈,竟然整个凭空消失了,更加引得姑娘们惊叫连连。

 

青衫少女见毒龙银鞭失态,心中颇为高兴,朝他嚷道:“怎么样?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讲!”

 

“你……”毒龙银鞭回过神来,朝妙手白扇看去,见对方朝自己调皮眨眼,面上一点做贼心虚的表情也无,心中大为光火,大步上前一把拉过他衣领,索性在他身上扯着衣服翻找起来,“弄虚作假的家伙,定是你用了什么办法将花藏起来了!你这点小把戏想骗谁?”

 

白扇“哎呀”了一声,左右闪躲,边躲边一脸无辜的神情连连告饶:“阁下、阁下……我哪里敢骗人哪……哎!非礼!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对在下一介清清白白的书生上下其手……旁边还有未出阁的姑娘看着,影响多不好!”

 

他嘴上虽然说着求饶,神色却像骗过猎手的狐狸,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。表面上是他吃亏,实际上只有搜他身的毒龙银鞭知道,面前之人仿佛一只滑溜的泥鳅,不断从自己手中巧妙地挣脱开去,自己那几下,连衣服都没扯稳就让他溜了,但旁人看来得理不饶人的却是自己,只得悻悻收手。

 

妙手白扇趁机退了几步,整理了一下衣服,咳了一声:“多谢阁下手下留情,既然阁下的要求我已经达成,不如就与这几位姑娘和解如何?”

 

毒龙银鞭双手抱在胸口,沉默不语,那书生分明动了手脚,自己却一点把柄都抓不着。更可恶的是双方有言在先,他也不好反悔,只是实在气不过,过了许久才小声憋出一句:“可以。”

 

妙手白扇见他这般姿态,忍俊不禁,转过头故意道:“阁下说了什么?我听不见!”

 

毒龙银鞭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我说可以!”

 

“好、好、好。”妙手白扇连说三个好字,手中折扇一开,遮住半张脸,仅余一双眼瞧着他,“观阁下如此爱花惜花,同为来此赏花之人,既然干戈化玉帛,不妨同行?”

 

他这是从虎口中抢食之后,还要撩虎须。

 

“呵,你胆子真大,不怕我同行之时,暗算你吗?”毒龙银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嗤笑道。

 

妙手白扇一本正经起来:“据我观察,阁下虽然性情古怪,却是重诺守信之人。既然说了和解,你就必会遵守约定,有什么可怕?”

 

毒龙银鞭听他说自己性情不定,想起一路上他人对自己师父也是如此评价,不由得十分受用,如翘起尾巴的孔雀一般得意道:“算你有眼光。”

 

但他忽然想起白扇此前戏弄他之举,立刻拉下脸来补了一句:“不过若是与你这种偷奸耍滑的家伙同行,我只会感到厌恶!”

 

说罢也不管对方表情,径自走向另一边去了。

 

书生摇摇头,叹道:“竟被讨厌了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
 

不过看他神态语气,却并不含几分惋惜之意在其中。

 

【3】

癫狂柳絮随风去,轻薄桃花逐水流。正午时分,烈日炎炎,于碧涧流泉处歇息方得几分清凉。才子邀约,佳人同行。妙手白扇邀毒龙银鞭不成被拒,与救下的少女攀谈起来,沿着溪水走了一路。

 

他满腹诗书才气,又极会讲故事逗人笑,这一路上引经据典,女孩们爱极了他这份伶俐口才,争相要他讲些趣闻来。

 

书生正要开口,不经意间一抬眼,竟对上一双此前不久才见过的红眸,不由一怔,哑了口。那朱色眼瞳的主人见了他,冷哼一声:“讨厌的家伙,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到……当真扫兴。”

 

毒龙银鞭本不与他们走同一条道,但兜兜转转,机缘巧合之下,竟在溪边又与白扇相遇,嫌弃之余,内心又有别种微妙感觉。

 

妙手白扇倒不在意他话中带刺,好声好气地开口:“阁下赏了这么久的花,感觉如何呀?”

 

“不过尔尔。”毒龙银鞭道,“先前我还说勉强可以入眼,仔细看去与我家乡相比的差远了。”

 

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但听上去分外讨嫌,一旁白衣少女忍不住道:“口说无凭,你哪来的底气?”

 

毒龙银鞭不屑:“桃花岛既以此花命名,当然是要有世上最好的桃花林才不至于落得名不副实。你们不过一群井底之蛙,才走过多少路、见过多少景,也来与我比?”

 

“哦?桃花岛么,听上去颇有几分武陵仙境的意味在其中了。”妙手白扇击掌赞叹,“东风有恨,梨花相妒,娇鸾彩凤风流处,妙哉。只不过话不可说得太满,若是教人戳破,不免贻笑大方。”

 

又是这副圆滑腔调,毒龙银鞭看着书生,心中极为不悦。前半句夸得他高兴之时,突然一盆凉水浇下来,偏生挑不出什么差错,懒得再与之打机锋,他转身去一旁的凉亭中歇息了。

 

妙手白扇看着他的背影,心念一转,笑问身旁少女:“今日既是在梁溪赏花,那我就问一句,你们可曾听过此地‘鸟叫六棵齐’的传闻?”

 

听者摇头称否,他便开了扇子,边摇边讲:“是说前朝有一名叫杭六的莳秧快手,人称‘鸟叫一声六棵齐’。此人自恃手上插秧功夫高明,叫人做了一把折扇,一把蒲扇。

 

“折扇上书‘天下第一秧’,蒲扇上写‘鸟叫六棵齐’,平日外出喝酒劳作带着,不忘时时炫耀。有一年夏天,他所在的村庄中的村长邀邻村与本村莳秧能手各十名,在田头开科莳秧,一决名次。

 

“杭六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,刚下田不久,其他人还在第一行,他已领先三四行,看着人家辛苦劳作的样子不免得意。于是他直起腰来,拔出腰间蒲扇开始扇凉,等到人家超过他几行,才将扇子插回腰间,继续手上功夫。等到追上人家,就又直起腰来拿扇子扇风。

 

“如是这般重复三五次,傻子也看得出他是在炫耀。这般自大,激起了田埂上一位观战姑娘的不爽心思,姑娘挽起袖,脱掉鞋,同样下场插起秧来,不一会儿就赶上了杭六。杭六一看不好,手上赶忙加快速度,却还是赶不上姑娘,很快就被姑娘追上。姑娘来到他身边,对他道:‘借六叔扇子扇扇。’就从他腰间拿了蒲扇扇凉。这杭六哪来得及答话,只顾着插秧了。见他插了几行,姑娘也弯腰,不多时又追上他道:‘扇子还您。’

 

“这样的事重复几次,杭六惭愧得无地自容,方知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的道理,灰溜溜地回家去了。所以说这人啊,要是没经历过什么事,还是不要说大话为好。”

 

书生正说着话,忽然感觉一阵杀气扑面而来,他反应得快,推开身旁人,真气运行,袖袍一挥,手中折扇推出,将朝他抽过来的鞭子震开,正好对上满面寒霜的红发男子发怒的神情,不由得戏谑道:“三天不吃青,肚里冒火星。我观阁下阴阳失衡,内火旺盛,只怕一个多月都不曾沾素了,这样下去可对身体不好啊!”

 

毒龙银鞭不答话,又是一鞭挥出,却被妙手白扇脚下腾挪,仰过身去躲开。他原本在凉亭内休息,正觉无聊,妙手白扇的声音就不大不小地传过来,于是他表面上不理,实则悄悄竖起了耳朵,岂料越听越不对味,原是心中有疑病,白扇最后一句话一出,顿时觉得他是在讽刺自己!盛怒之下,直接几步冲过来,朝对方动起手。

 

妙手白扇见他来势汹汹,兼有无辜旁人在侧,少不了要避开锋芒。于是脚下一点,就往小溪对面的桃花林里退去,眼睛还盯着毒龙银鞭不放,颇有几分挑衅之意。

 

毒龙银鞭手中武器一扯,冷喝一声“哪里跑”,从溪水上踩过,也追了上去。

 

【4】

桃花林中,落红纷纷,两道身影穿梭其中,忽隐忽现,不时传来兵器刮擦声与碰撞声。

 

连续拆过几十招,二人不分上下。妙手白扇仗着轻功高明,在复杂地形中轻身来去,教毒龙银鞭逮不住破绽,然而毒龙银鞭又岂是好相与之人?见他左右闪避,手中鞭子挥出,一招“百花杀”封杀白扇前后左右退路,眼看要剐下他身上血肉来,却见妙手白扇神情轻松,周身真气震荡,手中扇子一转,竟带动银鞭去势,鞭子整个缠上了折扇,折扇一点不见丝毫折损。

 

仔细聆听微有铮鸣之音,这扇子的扇骨居然是由钢制成。

 

书生喝道“注意了”,手中起劲一拉,另一只手一掌朝毒龙银鞭胸口击出!却听见毒龙银鞭轻蔑冷笑声,手腕微动,鞭梢从折扇上松脱,直接朝着妙手白扇脸上扫了过去!纵使妙手白扇反应极快,脸上依旧被鞭子擦伤了一道。他往后退了几步,忽感一阵麻痒剧痛从伤口处急速扩散向全身,下意识弯下了腰。

 

毒龙银鞭见他这般举动,缓步上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惊喜?被我的鞭子伤到的那一刻,就注定了你的败北。这毒素会从伤口渗入,一点一点地将你的五脏六腑腐蚀殆尽……”

 

红发男人又蹲下来,想要将对方的痛苦表情看得再清楚一点,听到对方一声闷哼,满意地笑了:“对,就是这样,以你最痛苦的样子来取悦我!”

 

他这一番话下来,书生无动于衷,低着头,一声不吭,毒龙银鞭见他这样,倒觉三分无趣:“你要是乖乖求饶,我还能考虑——呃!”

 

话说到一半,忽见妙手白扇突然抬头,面上一片轻松,哪像中了毒的样子!毒龙银鞭心中一凉,已来不及,电光火石间已被他扣住了手腕,指尖在穴道一摁,顿时手上又酸又麻,拿不住武器,被对方一把缴了械,丢到远处去,不由得又惊又怒:“你……你怎会!”

 

话说到一半,他赶忙去摸索带在身边的解药,却掏了个空。抬起头来,见妙手白扇擦去脸上血迹,手一摊,一个小小的瓶子静静卧于其上,笑道:“是不是在找这个呀?”

 

“那是……何时——”毒龙银鞭止住话头,回想起二人见面诸般情形,恍然大悟。竟是在自己之前查看对方衣物时,被妙手白扇反将一军!对方明面上在躲闪,实则借他精力分散,不知何时摸走了解药。

 

书生见他醒悟,赞许地点点头,又微带得色:“毒药何惧之有?在下取他人怀中解药,犹如探囊取物,易如反掌。若论手上功夫,我可不会输与任何人!”

 

毒龙银鞭缓缓站起身来,脸上怒色已不见,然而周身气势却愈发凌厉,朱红眼瞳色泽渐深,仿佛要滴出血来,口中慢慢吐出字眼,不怒自威:“你……很好!”

 

气到极点,失了武器也不管,毒龙银鞭右手并指为爪,疾若流星,直取妙手白扇双眼!桃花岛主性格怪癖,座下首徒随了他,自然也不管那劳什子武道、武德之说,是以出手狠辣,令人胆战心惊。

 

妙手白扇一偏头,躲过一击,指风削去他一截发,暗叹一声好险。他手上招数未停,蓄势待发,这会瞅准了时机,一掌推出,伸手拉住毒龙银鞭衣服一扯,另一掌手指一缩,手腕抬起,欲要击他下颌。毒龙银鞭察觉他手中招数去势,右手撤回一翻,抓扣住对方击来一掌,手上使力往外一掰,提膝撞向对方胸口!

 

眼看即将得手,毒龙银鞭却觉左腿下方一阵剧痛,想起自己一时忘记下盘安危,咬牙忍住。想要速战速决,却不料手上一震,原是妙手白扇趁其不备,运起真气将他挣开,却没收手,而是顺着手臂向他咽喉探去。

 

毒龙银鞭见势不好,脚步后撤站稳,手臂一转,换肘击向妙手白扇脸上,逼对方退开,冷笑一声道:“怎么,想要找我身上的命门吗?”

 

他没等到回答,却在一刹那间目中失去了白扇的踪迹,不知为何,他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为时已晚。妙手白扇从侧面杀入,反手绞上他手腕,左臂穿过他的右臂猛然上挑,将他右臂置于自己肩上卡住,同时脚上用力踢向他腘窝,毒龙银鞭腿一软,被他压得向后倒去。

 

一声闷响,两人双双倒在地上,背后桃树被二人这一撞,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盖了他们满头满身。毒龙银鞭面朝上,被妙手白扇钳住命门,无力再战。妙手白扇俯视着他轻笑:“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若指掌……嗯?此乃……果真是你命门所在啊。”

 

上扬的尾音昭示着说话者心情很不错。

 

毒龙银鞭二度被他耍弄,心中又羞又气,然而技不如人是事实,只得自暴自弃闭上眼,硬是放狠话道:“既然我输了,要杀要剐随便你!只不过士可杀不可辱,今日之耻,来日我必定报之十倍!”

 

“哎呀……你这一说,倒叫我不敢将你放开了……谁知道下一刻你会不会杀了我呢?”妙手白扇句里句外都透着害怕,然而脸上轻松的神情未曾变过,他抬起手来,朝着毒龙银鞭脸上探去,对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,以为他要做什么不轨之事——或是就此将他杀死以绝后患。

 

然而一片黑暗间,只觉得那只手轻轻拂去他脸上花瓣,然后将什么东西戴在了他发间。下一刻,毒龙银鞭感到身上钳制松开,立刻睁开了眼,然而那书生的身影却已无迹可寻,仿佛从未来过此间,之前所有事只不过大梦一场。

 

他下意识去摸发间,却是轻轻柔柔的触感,拿下来一看,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微微抖动,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 

正是之前失踪在妙手白扇手中那一枝。

 

额带红妆的红发男子站起身来,静静的桃花林内只余他一人,明明再无碍眼者在侧,他心中却不明原因,怅然起来。

 

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

这个“哔咔哔咔”到底是什么……
陷入沉思

自由者结局的合照
……不知为何感觉怒吃了一口狗粮_(:з」∠)_

当然是怀着结婚的心情!!!(失智危险发言)